【回顾】周小川90年旧文:经济工作要充分认识并尊重客观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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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8-01-29 09:48

  编者语:

  本文是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先生的一篇旧文《经济工作要充分认识并尊重客观规律》,该文发表于1990年第1期《改革》杂志。当时,中国正处在由1988年开始实行的“治理整顿”之中,“治理整顿”的主要目的是压缩社会总需求,抑制通货膨胀。该文发表的1990年正处于“治理整顿”的第二阶段。这一阶段主要针对第一阶段过于激进的治理整顿措施所造成的后果进行调整。主要措施在于对铁路、水路、民航等交通运输业价格的控制和价格、汇率、利率调整为主的改革。这一阶段之后,中国市场中的价格结构得以改善,利率的调控作用逐渐增强。周小川彼时任职于国家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时刻关注中国经济走势的他,在这篇文章中提出了经济工作要尊重客观规律、改革带来的活力将使经济恢复到适度的增长率等重要观点,并明确指出“治理经济环境已初见成效,当前出现了大胆推进某些改革动作的好时机”。在2018深化改革之际,我们重读此文,也有着重要的现实意义。敬请阅读!

文/周小川(中国人民银行行长)

  几十年来经济工作、经济政策制定方面所出现的种种失误,我认为可以简单概括为一条根本原因,即未能充分地研究、认识和尊重客观规律。

  改革前的30年,经济体制上最大的失误就在于不尊重价值规律,文化大革命时期更走上了极端。改革是在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条件下开始的。由于“气候”的改变,经济学家忙于研究和探讨新体制、新政策,甚至出现了发明、创新过热的现象,但从学术上对旧体制的分析、对比和对其错误的批判并不深入,因些在遇到经济难题时就显得功底不足。

  改革10年无疑取得了十分巨大的成绩。在许多领域中,客观规律得到更大程度的认识和尊重,实践确实变成了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但对那些我们尚未实践或自身的实证材料尚不充分的问题,以及当有些人头脑发热之时、对客观规律的研究,认识和尊重就不足了。经济生活中出现的通货膨胀过高、寻租与腐败现象、收入分配不合理等等,恐怕是与此有关的。看来,在斯大林经济模式的基础上要通过改革达到一种在世界上有强大竞争力的有效率的经济体制,是一道很难解的题,虽然有不少解题的思路,但尚未看到题解。

  治理整顿的新经济方针才执行了一年多时间,自身实证材料尚不足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治理经济环境是对通货膨胀政策及改革所需条件的再认识,是尊重客观规律的表现。但如果要问我们是否己充分认识如何去治理整顿,是否已掌握这里面的客观规律,我猜想可能只有少数人认为是胸有成竹的。对多数经济学家来说,在改革过程中,知道要改革而在不同程度上并不完全知道如何去改革及最终走向何处;在治理整顿期间以及之前,许多经济学家推进了这一进程,但也不得不承认并不完全知道如何去治理整顿及用什么标准来检验它,特别是针对某组特定的目标函数和约束条件而言。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经济学家们拿不出一致且肯定的答案,那么搞经济工作要他们干什么?这种说法将导致“没有经济学家的经济现代化”,其荒唐程度恐怕无异于“没有科学家和工程师的科技现代化”。我认为应该得出的推论是:经济情况愈是复杂,争议愈是尖锐,愈是说明研究和分析工作需要加强、深化并增进交流。因此我很高兴看到《改革》杂志编辑部召开这样的座谈会。

  关于当前的经济形势及如何深化改革问题,我想谈以下几点不成熟的意见:

  一、关于治理整顿和双紧方针的“火候”问题。我认为治理本身包含着维持适度增长和创造下一步改革的必要条件的双重目的。

  从宏观经济的环比指标来看,虽然许多内在的过热膨胀因素并未真正消失,但经济确实较快地冷却下来了。以维持适度增长为目的,按凯恩斯理论的舶来知识,应考虑放松宏观经济政策的缰绳,恢复正的适度的增长率,但前一阶段治理经济环境所使用的手段的相当大的部分是微观经济干预政策,一旦放松缰绳,人们担心会旧病复发。以下一步改革所需要的条件为目的,可认为总需求控制初步取得成绩,在继续保持紧的或较紧的总需求控制的情况下,有可能推进一些重大改革步子。而改革带来的活力将使经济恢复到适度的增长率。因此,即使是共识的判断也面临着下一步对总需求政策选择的矛盾。

  二、如果能通过我们预想的不松不紧的宏观经济政策与微观经济干预,达到长期持续稳定并在国际上属较高效率的经济增长率,那么原则上我们已无须进行重大的经济体制改革。但正是由于经济机制中存在着效率低、经济行为不协调、短缺和扩张冲动的慢性病及计划工作常出现失误等问题,只通过宏观经济政策和微观经济干预恐怕不一定能达到持续稳定增长的目标,因此有些人主张通过近期有强烈阵痛的深刻改革来追求持续稳定增长的目标。我们当前面临的究竟是政策艺术问题还是经济机制问题,或者是前后者都有,经济学家有责任向政府和公众作出回答。

  三、假设我们能够在90年代维持较平稳的6一8%的增长速度,我们将完成翻两番人均GNP大约800美元水平的任务(类似地,下世纪中叶将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人均GNP水平),这在世界上相比是相当高的增长率。这里涉及到一个假定,即社会主义经济(包括改革中的社会主义经济)所统计的GNP增长率与市场经济的GNP增长率具有同等的、可比的意义。但一些研究工作表明,即使完全排除掉浮夸、虚报、为库存而生产等“水份”,从传统的中央计划经济的Mps统计体系中折算出来的GNP增长率与市场经济及不少发展中国家的GNP增长率是不同环境下不可直接对比的。因此,当我们把增长当作一个目标和一个尺度并进行横向对比时,还有一系列问题需要加以回答。

  四、党中央和国务院最近多次强调了“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相结合”的提法,这是对整个经济工作的指南。对于我们从事经济研究工作的同志们来说,相当于出了一个题目,要我们来找出这个题目的具体的、详尽的解;也就是要具体回答如何把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结合起来,哪些环节利用计划手段,哪些环节依幸市场调节。除了这个主要的方程式以外,这个题目中当然还包含其他一些方程式,如以公有制为主体,保持收入分配大体平均及持续、稳定且较高地增长等等。从我个人的数学解题知识出发,首先我们可以观察并论证解的存在性,有三种情况:(l)无解,(2)有唯一一组解或少数几组定解,(3)有无穷多组解。从其经济含义来看,如果是无解,需要我们重新审议那些代表各种约束与目标的各方程式,减少矛盾,以使它们变为有解的题目;如果是有唯一解或少数定解,可能意味着要精心设计、认真论证、方向明确地推行体制改革工作,才能不错过那个特定的解;如果是有无穷多组解,或许不必十分精心地预先设计,采用注意反馈信号且边干边学、边干边调整的办法,就有可能找到许多解中的一个。从我国10年改革走过的路程及东欧一些不那么成功的实例(特别是南斯拉夫和甸牙利的二三十年的实减)来看,这恐怕是一个难度很大的题目,以精心设计、认真论证为好,这也是学者们对认识客观规律的一种追求。

  五、对于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我个人倾向于赞成某些经济学家的意见即治理经济环境已初见成效,当前出现了大胆推进某些改革动作的好时机。我只想补充一个条件:当前经济格局的复杂性和今后改革的难度要求我们对客观规律有更深刻的研究和共识。(完)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央行观察” 2014年9月26日(原文发表于1990年第1期《改革》杂志,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本篇编辑: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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